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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世间将沉沦,黑暗来临……”布列塔临死前的话语始终在脑海中萦绕,继而让她回想起那挥之不去的残忍场景。
烈火突然止住了其燎原之势,以诡异的方式向某处聚拢。包覆在布列塔身周的凶猛火团,倏地熄灭,于其胸前收束。黑色反光的箭头穿过苍老的人的肩膀,焰苗闪着点点星火。一道冰冷的光线从半空中的某处直飞向他。布列塔回过头去,迈着蹒跚的步伐一步一步徐徐后退。他说了一些教人听不懂的话,但不知为何阿莎就是明白他所表达的意思,“世间将沉沦,黑暗来临……”
阿莎慢慢地睁开眼,头顶插在柱子上的火炬释放出橙红色的光焰,却无法将偌大的神庙照亮,它只能照及其中的一角,更远处是火焰所无法驱散的浓密黑暗。
她缓缓地坐起,背靠冰凉的柱子,用手拭去额头上的汗珠。当然她并非因为热而满头大汗,只是又一次梦到布列塔感到悲伤而渗出的冷汗。自被火焚烧而死后,阿莎经常会梦到布列塔,而这一次甚至是那段悲伤记忆的倒叙。记忆能在梦中倒放,可现实却是无法逆转,想到这里,她愈发难过,汗珠代替了她的眼泪从脸颊上滑落。
布列塔的死让她想到了父亲,虽然她没有亲眼见到父亲的死,但根据布列塔所说,那片让她魂牵梦萦的故土如今已成为了一片废墟焦土,父亲也极有可能葬身于大火之中。父亲在死前是否也像布列塔那般平静呢?她止不住地想到,他是否遭受了苦痛的折磨呢?
她想大哭一场,歇斯底里地大喊,然而她的嗓子早就在来到低地的路上哭哑,眼泪也已经哭干,只有哀伤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。于是,她又躺了下去,用带着一丝臭味的羊毛毯盖住自己的头,以掩藏自己难过的神情——虽然此刻她周围空无一人。
这就像是一个永不结束的故事,每一次当她以为尘埃落定,她却又一次回到了那荆棘遍布的山野,仿佛是神明故意让她反复循环地经历那场苦难。
那枚箭矢以闪电般的速度从远方某个隐蔽的树丛中飞出,其黑色的箭头带着鲜亮的红色,阿莎起初以为那只是布列塔的鲜血,可没等她再细看,火焰便从箭头蔓延至了布列塔的胸口,接着他整件长袍被彻底引燃,继而扩散至全身。
火焰让布列塔看起来高大了许多,但未让其身子挺拔。他没有歇斯底里地咆哮或呐喊,没有为生而发狂地四处奔走,他蜷缩着身子跪倒在荆棘丛中,口中平静地诵念着关于留塔尔火焰的祷词,又以“世间将沉沦,黑暗来临……”作为结束语。直到最后,他终于发出了一声闷哼,随后便彻底地没有呼吸。
阿莎什么都做不了,茫然如同枷锁将她牢牢地锁在了原地,她看着火焰烧尽了苍老的人的一切,他的长袍,他所剩无多的头发,直到剩下一具瘦小的黑色焦尸。
来不及为眼前之人痛哭流涕,漫山遍野响起人们的欢呼与雀跃,接着又是一枚燃着火焰的箭矢嗖地向阿莎飞来,所幸只是与她擦身而过,最终射入了其身后的荆棘之中。她抬头便看到骑着驴子,身穿皮革与兽皮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,可是她却愣愣地站在原地,不愿离布列塔而去。
她从未想过如果当时那些穿兽皮的人真的来到她身边会怎么样。或许他们会将她抓走然后让她作为仆人服侍他们,或许他们会当场将她杀掉,让她步布列塔的后尘,又或许……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会对她做出什么样的事了,因为记忆中那群人在看到烧得愈来愈旺的火焰之后停止了欢腾,悻悻地骑着驴子散去。
火焰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,抵御了外敌,但同时也将阿莎围困在了其中。千百条红色的触手弯曲,延展,又弯曲,它们触碰到荆棘,荆棘便呼啸着吐露火舌,它们滑过土地,土地便绽放名为猩红的花朵。它们如气势汹汹的军队,筑起红色的盾墙,将苟延残喘的敌人仅留的些许空间进一步压缩。
火焰巨人伸出它柔软的手指,轻轻抚过阿莎的头发。有那么一刹那,她感觉自己的红色头发已然成为了火焰的一部分。然而这教人窒息的热浪却让她无比清醒,漫野的红色之中,她窥见了一条充满暗影的小径,直通向远处的山头。
“布列塔……”阿莎在苍老的人身边跪了下来,无数条红色的长虫在其黑色的皮肤表面蠕动,像是在为自己寻找阴暗的宿主。她想起了他一直念叨的那些话语,“将留塔尔的火焰存续。”“世间将沉沦,黑暗来临……”布列塔一生都在追寻那留塔尔的火焰,如今被被火焰焚烧而死,是因为他听到了留塔尔的呼唤吗?
“我要走了,布列塔。”阿莎听到自己喑哑的声音从喉间艰难挤出,泪水从眼眶中甫一流下便被炽热的烈火蒸发殆尽。
她重新站了起来,沿着阴影铺就的小径,穿过熊熊火海,越过焦土山野,追往神之眼的方向。这是条漫无尽头的小径,可它将阿莎安全地引向远离大火的地方。当冷冽的风钻入长袍,寒噤传遍全身,她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山顶的悬崖边,前面就是一条漆黑的峡谷。
山林之中寂寥无声,一块细小的碎石滚落都会引起悠长的回响。恐惧无法困扰阿莎,孤独却始终伴随。她于幽暗之中行走,于斑驳的光影中行走,于风与雨中行走。什么都无法让她停下脚步,并非她有什么坚定的意志,只是因为她已无处可去。低地是那个远离统一王国,远离教会的陌生世界,在那里她或许可以完成布列塔的愿望,找到留塔尔的火焰,又或许那里是她终将去往的地方,因为曾经有一位被称为“预言者”的人预言她“往西,往西,你将去往很远的地方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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